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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香·迷失】十一岁的选择(小说)

日期:2022-4-19(原创文章,禁止转载)

挤在油布篷下的车斗里,他们犹如一群难民般狼狈不堪,更没有了前一天上午刚出发时的豪迈与张扬。一天的徒步行走,特别是大半夜的亡命跋涉加上劫后余生的惊悸让每个人的心里充满了挫败感。可是,他们不正是来寻求这些的么?在体验到了比预想的更为刺激更为极限的感受后却没人为此兴奋,反而一个个都垂头丧气。

之前,在群里聊起户外运动,驴友团的成员们一个比一个在行,他们表现出的经验与意志几乎可以征服我们这个星球上所有的险恶。前天大家第一次集结在一起,装备又是那么的专业与精良。他知道有人在背地里嘲笑他的迷彩服和帆布球鞋。说实话,他不是买不起冲锋衣和登山靴,是故意不买,基于一种想法,水平要和装备等级成正比。他为误入一班时髦的年轻人中感到后悔,这个团体里竟然没有一个超过四十岁的,除了他。

他舒展了一下靠在车厢板上的身体,环顾四周,挂在车棚架上的两支手电筒摇晃着洒下电量耗尽前疲惫的光亮。当他的目光与另外的几道目光相遇,对方立刻从无精打采中强打精神,散乱的暗影里投来几缕感激与尊敬。

这份感激与尊敬是几小时前他刚挣来的,当时他和他们陷入了困境。驴友团本该在昨天天黑之前抵达预定地点,可是他们迷路了,在树木遮蔽星月的山坳里转了几小时。因为计划是朝发夕至的路线,没人携带夜间御寒的衣物和过夜的帐篷,就连水和食物都在他们以为的冲刺中耗尽了。更可怕的是荒郊野岭没有手机信号,求救的信息发不出去。过了半夜,队伍里有了埋怨和指责,有人要继续往前走,有人主张原路返回,还有几个女的瘫坐在地上,说累得再也不愿走了。就在人心涣散之际他跳了出来,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态度接管了指挥权。他权威的大嗓门镇住了所有人,让他们觉得他是那种平时不显山露水,关键时刻才会出手的高人。

他分析地形后选择了一个方向,派还有劲的人去前面探路,走不动的人和女人等大致情况探明后再跟进,避免浪费体力。这样队伍就拉长了,他再三强调不能让一个人掉队,他的叫喊,催促,甚至是怒骂既是一根声音的安全绳,又是团员们心中比手电光更可依靠的又一道光明。

几个小时后他们爬上了一条公路,并幸运地拦到了一辆卡车。最后一次清点人数后,他再也不说话了,他的喉咙哑得连喘息都隐隐作痛。

他觉得筋疲力尽的被颠簸的车辆摇晃是种享受,而且心情也有些得意。结果证明他的应对都是正确的,不让驴友们停下来陷入寒冷与绝望,不让他们各自为战。不可否认,他幸运地选对了行走的方向,但更重要的是他替大伙决定了正确的行走方式。这样即使他们到天亮还没出来,大家还都在一起,走不动的不会被抛下,有力气的不会在危险的黑暗里冒进乱闯。挨到天亮,温度回升,危险性也会大大降低。

他的野外能力并不比此刻正盲目崇拜着他的那一车斗人突出,引领他们脱离险境他用的是另外的经验,这经验来自他的年龄。四十多年的已有人生中他经历了无数次的选择:选学校,选专业,选工作,选房子,选老婆……

这次只是他驾轻就熟的又一次。

尽管有惊有险,他的情绪却轻描淡写。他不觉得替那么多人的性命做一回主有多么艰巨和伟大,那只不过是水到渠成的发挥而已,相比于他曾经的要命选择,这一点都算不上什么。

是的,每当遇到点什么需要做决断的大事,他都认为:他最艰难的选择在自己十一岁那年早就遇到过了,这辈子里就不再会有更难的了。

和所有的独生子女一样,他有一个众星捧月般的童年,父母长辈的呵护让他生命最初的十一个年头里过得无忧无虑。然而,人的长大总归要面对麻烦,早点晚点而已。

那天,他放学回到家里,家里的气氛有点不对头。其实不对头早几天就开始了,只不过早几天没有像这天那样更不对头。他父母是那种很文雅的人,说起话来就像身边每时每刻都有个睡熟的小宝宝一样轻声轻气。他们的动作也一样轻手轻脚,仿佛捏在他们手里的东西都怕疼极了。他曾经见过妈妈在碗沿上连敲四下没能磕开一个鸡蛋,也不记得爸爸哪一次揍疼过他,就像他是个很珍稀的从来不惹一点祸的孩子,可事实上……

冷清和安静是不一样的两个词,怎么区分呢?如果说他从前正常的家是安静的话,那么最近家里的不正常就是冷清。冷清归冷清,他还觉得父母严峻的表情和紧闭的房门后面涌动着什么不详的东西。

还是言归正传回到当初那个更不对头的傍晚。进门是厨房,往常热闹的锅灶冷清整洁,他正奇怪家里怎么没人,一跨进客厅吓了一跳,爸爸妈妈竟然都在。爸爸弓着身子两手撑在窗框上,朝向窗外,看背影一副累得不行的样子。妈妈侧身坐在饭桌边,低着头,垂下来的头发遮住了她整张脸,肩膀时不时不易察觉地耸动一下。儿子的闯入像是一下子激活了凝固有一会的时间。

“哦,我去弄晚饭。”醒过来的爸爸走得很快,像是某处遗忘着不应暴露的真相,他急于把它去藏起来。

妈妈悄无声息地进入房间,自始至终没让他看清发帘后面的表情。

他被一个人留在空荡的客厅里,留下的还有前面说过的——冷清。

爸爸说的“弄晚饭”不是去厨房间做,而是去外面买盒饭。在父母都很会做饭的家里,三个人抱着快餐盒吃饭还是第一次。

饭桌上还是冷清,可也不是不热闹,起先是爸爸给他夹菜,然后是妈妈,爸爸再夹,妈妈又接着……筷子在他眼前飞来飞去,不一会饭盒上就看不见米饭了。他们比赛夹菜也就算了,还憋着不动声色,自欺欺人地装的多随意似的。

“嗯——”

谢天谢地,爸爸终于出声了!

“嗯——吃完晚饭,爸爸妈妈有事要问你……”语气本来就已经客气的要命,爸爸还带着做作的礼貌拖了一句,“好不好?”

妈妈的嘴停了,含着一口嚼了很久的米饭略含惊恐地望过来,犹如目睹有人在她身旁点燃了一包炸药上的导火索。

还能说什么呢?他点了点头,动作很小。

这顿饭他吃撑了,他都不敢剩饭。

他想清理掉桌上的空饭盒。以前他饭后从来不主动收拾,今天不知怎的迫切需要做点家务。家里有相同迫切需要的不止他一个,爸爸带着怪异的微笑抢在了他前头,这笑意不是冲着他,也不是冲着妈妈。妈妈拿来抹布,在桌上擦呀擦,反反复复的擦拭简直就是跟桌上的油漆过不去。

家里的每个人都很有干劲,但却不见一丝热情。

刚刚父母还争着在他面前晃悠表现,可一转眼他们又不约而同地走开了,一个转战到没有使用过的厨房,另一个进了房间关上了门,再次把他独自剩在了客厅里。哦不,还有冷清。

独自一个人的无所事事……

他不知所措地等了一会儿,忐忐忑忑地回了自己房间。没人叫他。

一进房间他就飞快地打开书包,拿出作业本,在上面写下了前所未有的工整字迹。在一个孩子的所有行为中,认真学习总是最安全的,在莫名的危险中这是唯一想得到的保护自己的举措。

他一笔一划地写着,心思却不在笔纸之间。想的是:父母要问我什么?

当然,首先是从自己隐藏的罪行开始想起。

几个月前,他点燃了一棵棕榈树。捡到那包火柴后他特别希望点着点什么。棕榈树浑身都是枯掉的棕丝,他点燃一小撮然后迅速扑灭。再点着,这回隔了两三秒再扑灭。第三次他想等十秒,到七秒时他就不得不逃开了,迅速窜起的火焰燎得他脸发烫。他跑到街角,躲着半个身体看那棵火树。听到别人指着树上方大叫——电线!他感到自己又罪加一等。远处,消防车的警笛就像他逃跑时的心情一样凄厉。

如果一个小孩做的错事不厉害,大人也就生气得不厉害,随着错事的严重程度,大人会越来越生气。但是,一旦这件错事像烧掉一棵棕榈树这么大,那么大人反而不生气了,他们会和和气气的跟小孩呆最后的时间,因为小孩就要去坐牢了……

趴在作业本上的时候他就是这么想的。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房门开了,爸爸说:“你出来一下。”

饭桌靠着墙,三个人正好一人一边,他冲着墙,爸爸妈妈分别在左右。

坐下后很久没人说话,沉默中他觉得自己的眼泪快掉下来了。

“嗯——”

爸爸老是这样开头,好像是思考说话内容时脑子转动的声音。

“嗯——爸爸妈妈想问你一个事……”

“是我烧的。”他在心里默默地承认。

“如果——我说是万一……”

爸爸的磨叽叫他难受,没办法,他父母就是这样的脾气。也正是父母的这份磨叽造成了他童年里最大的困惑,后来他坚决抵制了他们的遗传,变得果敢和爷们腔十足。

“万一我和你妈妈分开住了,你愿意跟谁一起?”爸爸终于抱着闭上眼睛过马路的勇气说了一句有头有尾的话。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思想里拼命寻找——爸爸、妈妈、跟谁一起和一棵乌漆焦黑的棕榈树之间的联系。

“我们的意思是你也长大了,我们应当听取你的意见。”

他还是绕在乱糟糟的棕丝里,他看上去一定很震惊,但也很麻木,总之是一副被重重一击后懵掉了的模样。

爸爸又说了一些话,他纠缠在前面两句的理解中,后面的一句也没听进去。

他看见了妈妈心疼的目光,接着她用自以为隐蔽实际上明显得不要再明显的脸色阻止爸爸继续说下去。

接着,屋子里的一切动静戛然而止,直到爸爸站起身来带动了凳子摩擦地板发出声响。

爸爸扶着他的肩把他送回房间。在房间里,爸爸看到了摊在桌上的作业本,拿起来看了看,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叹息中怀着赞赏的意味。

爸爸离开房间后,他突然从作业本上仰起脸,转向一面镜子挤眉弄眼了一番。至此,他才觉得自己从一种表演里脱离出来,这种表演是即兴的,全天然的,朝着他需要的方向被误解误读的。

一度熊熊燃烧的棕榈树正在熄灭,脱罪的轻松也随之而去。

“分开住”他想到了这三个字以及它们的另一种注解——离婚。十一岁的孩子应该能懂大人这种隐晦的表达,只是感到了意外。离婚这个概念似乎更适合于对门的一户整天扯着喉咙吵架并在房门后打打砸砸的邻居,想象中那种事距他们家应该不止一个楼道的距离。

他有个小伙伴父母就离婚了,有人告诉他小伙伴过年可以收到分别来自父母的两份压岁钱,数目不小,更叫人羡慕的是资金不用托管。当一个父母离婚的小孩就这样成了他短暂的无知向往,于是他怀着强烈的好奇心多次向小伙伴打听生活在离婚家庭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好处。可他再没得到过一丁点另外的信息,小伙伴对此类问题一律扭头回避,只字不提。

他还奇怪,小伙伴为什么会对自己的优越处境这么守口如瓶。

现在,他不问别人也将要知道了。

他又想起了那个问题需要他回答,“你愿意跟谁一起?”

爸爸问的当时这个问题只在他耳朵里过了一下,他都没有思考答案。爸爸把他送回房间没说这问题不用回答了,他们或许在门外等着呢。

爸爸妈妈二选一,感觉不那么难选,因为跟谁都不错。爸爸呢,烧的菜更好吃,管他管得比较严……妈妈那里还可以撒娇,搂着妈妈比搂着爸爸舒服多了,可她没爸爸那样能干……

他一条一条的例举后,发现这道选择题不像看上去那么容易。好在到他上床睡觉也没人来催他回答,他就睡着了。

早上醒来,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一夜梦,内容大概是答不出考试题那一类的,记不清了。这种梦时不时的会做一下,每次做到最后都急得要死。

早饭时父母默不作声,似乎在提醒他——你还有一门隔夜的作业没有完成呢。他埋头吃饭,就像在老师面前忘了一门真正的作业。

“你愿意跟谁一起?”

从这天后,这个问题就缠上了他。开始,在一天中它还是稀稀拉拉的出现几下,后来就像鼻子堵住时的呼吸那样困扰他了,不想它的时间反倒是稀稀拉拉。

跟谁在一起?乍看起来很简单的选项想多了还真就不好决定了。主要是他换了一种角度来思考——不跟谁在一起?

爸爸,妈妈,不要谁?这是爸爸妈妈要他做出的决定。

他有过很多不同的决定,有时是爸爸,有时是妈妈,都是由于他突然想到了他们的某一好处或坏处。在反复的更改中他实实在在的艰难起来,他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而且越来越严重。

那时他还是个孩子,不知道什么叫痛苦,只是一门心思地去解决一个不是他能解决的问题。他也不知道回避和放弃,感觉里爸爸妈妈正在等着他的答复,感觉里要想过到明天,这是必过的一关。

在家里,父母对他更好了,他们对他说的话比以前要多些,都是很和气很小心的语气。他能感觉到他们在争取他,讨好他,可这些已经不是宠爱,已经变成了压力,无形中加大了他选择他们的难度。他在爸爸妈妈面前提心吊胆,生怕他们迸出一句:“还没想好吗?”的催问。

有时他会突然伤心,一想到没有爸爸或没有妈妈的糟糕日子,心里就抑制不住的难过起来。由于是没有依据的想象,糟糕程度也就没有了边际的限制,加上孩子丰富的联想能力,他那时每天都神游在自己未来的苦难里。

那段时间真的孤独极了,心里装了那么重的心事却对谁都不能说,他终于理解了小伙伴的守口如瓶。家里始终是压抑,父母对他的笑容像是逼迫,家里的冷清更像是催促。他希望父母像对门那样大吼大叫地干上一架,凶凶巴巴地各自扯着他一条胳膊对吼着:儿子是我的!这样他就会由着他们抢夺,谁赢了归谁,就算把他扯碎了他也不怪他们。

如果父母还像以前那样只顾他们自己的想法,不用听他的意见就拉着他往东往西,那该有多省事!他想。

最后,他考虑去公安局自首,承认自己烧了棕榈树,然后被关进监狱,让那混账的“跟谁在一起?”隔在有电网的高墙之外。

不知怎么的,后来这件事就那么没下文了,不了了之了。爸爸妈妈没有离婚,他们开始相互说话,一起买菜做饭,一起饭后一前一后的上街去散步,到没人的地方还肩膀挨得很近地走在一起。

一天他在做作业,爸爸来到他身后看了一会,然后用食指的关节敲着他的作业本咚咚作响,“这题是怎么做的!”

爸爸的口气很严厉,但也是久违的正常。那一刻他有了隐隐约约的轻松感。

很让人生气知道吗!他们又好上了没有让他立刻知道,那时他还陷在“跟谁一起?”的苦闷里,还在寂寞的墙根下扯着花瓣——跟爸爸,跟妈妈,跟爸爸,跟妈妈……

当确定再也不用回答那个问题了之后,他的怨恨和想抱紧他们的冲动狠狠的纠缠在了一起。

颠簸中硬梆梆的车厢板硌疼了他的后脊背。睁开眼,车尾的天边已露出曙光。摇晃在周围的面色依旧疲惫,但有些眼神中又焕发出伸向远处的好奇。

倏地,一阵晨风和欣慰一起涌来,他发现在过去的人生中自己什么都没选错,学校、专业、工作、房子、老婆……十一岁时他没有选择离开谁,今天凌晨他选择了一个都不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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